古代起名有一套避讳:皇帝的名字、父亲祖父的名字,甚至音近的字,都可能被躲开。那是礼法社会里标识权力和亲疏的技术。今天户籍和公共生活已经不按这套运行,但家庭内部仍会听到“不能和爷爷同一个字”“不能用某位亲人的名”。要分辨:哪些是对近人的温柔避让,哪些是把消失的制度扩大成无边忌讳。
不直接袭用健在长辈的学名,可以减少称呼混乱,也表达分际。尤其是同一户里,两个完全相同的名字会给日常指令制造麻烦。这不是迷信,是生活便利和基本礼貌。避开父祖的完整学名,多数家庭都能理解,也容易执行。
把避讳扩大到所有同音、所有偏旁、所有历史上的名人、所有远房同辈,可用的字会迅速见底。君讳更已随帝制结束。有人把领袖名、神明名、小说人物名都列入禁表,起名就变成躲雷。雷躲不完。今日公共汉字本就是共享的,共享不是冒犯。冒犯发生在把健在具体的人叫乱,而不是发生在用了一个很多人都用过的字。
字辈要求同代用同一字,这与家讳不冲突:辈分字是规定的共享,家讳避开的是上一辈的私名。两者一共享一避开,秩序才清楚。若把上一辈的私名当辈分字来用,才会乱。乱的时候,回到家谱体例,不要发明新的恐惧。
尊重长辈,也可以表现为把起名过程讲给他们听,而不是把整个字库封掉。封字库看起来像孝,实际常常是无法商量。能商量的避让,才是活的礼。活的礼保护关系,死的忌讳只保护焦虑。
避讳传统留给今天的,是对近人名字的小心,而不是一张无限增长的黑名单。小心完近人,汉字仍应回到公共的、可解释的、孩子能用的那一层。礼的精神是有分寸的距离,不是把语言搬空。搬空的语言里,孝也没有地方站。站得住的学名,和叫得清的祖父母,可以同时存在。同时存在,才是这个传统还活着的证据。活着的证据,比模仿古代手续更像敬意。
执行时列一张很短的避让表:父祖学名、同户健在者全名。表以外的字,回到公共汉字去选。表一短,孝就具体;表一长,孝就变成无法商量的封库。封库看起来很敬,实际常是焦虑。焦虑里选不出好名字。好名字出现在近人被小心对待、汉字仍够用的那块中间地带。中间地带,才是活的礼还站得住的地方。
活的礼保护关系,死的忌讳只保护焦虑。近人被小心对待之后,汉字仍应够用。够用,孝才站得住。